全球最大葡萄酒企业承诺2035年全面碳中和
一份改写行业规则的集体承诺
二零二五年九月,在法国波尔多举办的国际葡萄酒行业气候峰会上,一个由全球前十大葡萄酒企业中的七家组成的联盟——包括澳大利亚的Treasury Wine Estates、智利的干露酒庄、美国的嘉露酒庄和星座集团、法国的卡思黛乐、西班牙的桃乐丝以及意大利的优尼特集团——联合发布了一份名为”2035零碳承诺”的联合声明,承诺到二零三五年在其全部全球运营中实现范围一和范围二的净零碳排放,并在范围三(供应链排放)上实现至少百分之五十的绝对减排。这七家企业的葡萄酒总产量合计超过十五亿升,约占全球葡萄酒商业产量的百分之八。虽然这个比例听起来不大,但考虑到葡萄酒行业的高度碎片化——全球有超过一百万个葡萄种植者和数万家酒庄——前七大企业的集体行动具有远超其产量份额的行业影响力。声明明确表示,这七家企业的碳中和路径将不依赖大规模碳抵消,而是主要通过可再生能源转换、电气化、包装革新和供应链协作来实现实际减排。
承诺的具体内容:四根支柱的减排架构
“2035零碳承诺”不是一个空洞的宣言,而是一个结构清晰的可执行框架。根据联合声明附件中的技术路线图,减排行动围绕四根支柱展开。第一支柱是能源脱碳:到二零三零年,所有签约企业自营的葡萄园和酿酒设施必须实现百分之百可再生电力使用,方法包括自建太阳能光伏、签订长期可再生能源购电协议以及在电网条件不允许的地区使用可再生能源证书。目前七家企业的可再生电力使用率平均约为百分之三十五,这意味着未来十年需要完成近三倍的提升。第二支柱是机械电气化:到二零三五年,签约企业自营葡萄园中的柴油动力设备(拖拉机、收割机、运输车辆)将由电动设备替代至少百分之八十。这一支柱面临的挑战是电动重型农业机械的供应链仍在发展初期——目前全球能够提供商业规模电动拖拉机的制造商不到十家。第三支柱是包装革新:承诺在二零三零年前将所有自有品牌的玻璃瓶平均重量降低百分之二十五,并将使用回收玻璃的比例提升到至少百分之六十。第四支柱是土壤碳封存:签约企业承诺在自营和合同种植的葡萄园中推广至少三项土壤碳封存实践(如覆盖作物、堆肥施用和免耕),并将通过定期的土壤有机碳监测来量化碳封存量。
范围三的难题:供应链减排的复杂博弈
在”2035零碳承诺”中,最具雄心也最具挑战的部分是范围三减排——即供应链上下端的间接排放。对于葡萄酒企业来说,范围三排放通常占总碳足迹的百分之七十到八十五,其中最大的三个来源是玻璃瓶生产、葡萄种植环节的排放(来自合同种植户而非自营葡萄园)以及成品酒的冷藏和运输。承诺要求到二零三五年实现范围三绝对减排百分之五十,这是一个异常激进的目标。要实现这一目标,酒企必须深度介入其供应链的每一个环节:它们需要说服、协助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强制数千家独立的葡萄种植户改变种植方式,需要与玻璃制造商合作推动低碳玻璃的研发和商业化,需要通过运输模式的转变——如从公路转向铁路、从空运转为海运——来降低物流排放。嘉露酒庄在声明发布后的投资者电话会议上透露,仅仅推动其加州合同种植户采用覆盖作物一项举措,就涉及到超过四百个独立农场主、近两万公顷葡萄园和长达三年的农艺技术支持和财务激励。范围三减排本质上是一个供应链关系管理和利益协调的难题,其复杂程度远超企业在自有设施内安装太阳能板的工程挑战。
碳抵消的角色:一个刻意被边缘化的选项
“2035零碳承诺”对碳抵消采取了异常保守的立场,这在企业气候承诺中并不常见。联合声明的技术附件明确规定:任何签约企业在没有完成上述四根支柱所列的实际减排措施之前,不得使用碳抵消来宣称碳中和;碳抵消仅可用于抵消那些”技术和经济上均不可行”的残余排放,且不得超过总排放量的百分之十。这种”重实际、轻抵消”的立场源于葡萄酒行业在过去十年中对碳抵消模式的经验教训。多家酒庄在早期的碳中和尝试中大量依赖碳抵消——主要是购买林业碳汇项目的碳信用——但随后面临来自消费者和媒体的质疑:购买几内亚的造林碳汇真的能抵消澳大利亚葡萄园的柴油排放吗?酒庄有没有认真尝试过减少柴油使用?”2035零碳承诺”的制定者显然不想重蹈覆辙,因此选择了一条更难走但在可信度上无懈可击的路径。这一立场也向整个行业传递了一个信号:碳中和的未来不在于购买抵换,而在于改变生产方式和能源结构。
中小酒庄的困境与行业的公平转型
“2035零碳承诺”的发布引发了一个敏感但在行业中讨论不足的话题:头部企业的激进气候承诺是否会加剧行业内部的竞争不平等?大型酒庄拥有专门的可持续发展团队、充裕的资本预算和与设备供应商的批量采购议价能力来推进能源转型和电动化,而年产几十万升的中小型家庭酒庄可能连碳足迹核算的前期咨询费都难以承担。智利干露酒庄的首席可持续发展官在峰会的圆桌讨论中坦率地回应了这个问题:他承认头部企业有责任在自身转型的同时帮助整个供应链中的中小伙伴一起行动,透露干露酒庄正在与智利政府合作,将其碳足迹管理工具和培训资源免费开放给所有为干露供应葡萄的中小型种植户。法国卡思黛乐则采取了一种不同的方式:它与法国农业银行合作推出了一项”绿色葡萄园转型贷款”,为愿意向可持续种植转型的合同种植户提供低息贷款,利率比普通农业贷款低一点五个百分点,而这正是大型企业在融资成本上的优势向中小企业传递的具体体现。行业的共同认知正在形成:如果可持续转型只发生在少数头部企业,而大多数中小酒庄被成本门槛排除在外,那么整个行业的碳排放轨迹不会有实质性的改善——因为行业排放量的主体恰恰来自碎片化的中小生产者。
消费者端的反应与市场信号
联盟发布承诺后的市场反应提供了关于消费者气候意识的有价值数据。英国葡萄酒零售商Majestic在承诺发布后的一个月内进行了一次消费者调查,发现其顾客中对”碳中和葡萄酒”的认知度从一年前的百分之二十二上升到了百分之三十七,其中表示愿意为碳中和认证葡萄酒支付额外费用的比例从百分之十一上升到了百分之十八。虽然绝对数字仍然不高,但增长速度显著。更值得关注的是B2B端的信号:在欧洲和北美,越来越多的企业客户(酒店集团、航空公司、企业餐饮承包商)在采购招标中加入了碳排放相关的评分标准。北欧航空公司在二零二五年十一月更新的机上酒单招标文件中,首次将供应商的碳减排承诺和进展作为评估权重中占比百分之二十的评分项目——这个权重大到足以影响最终的中标结果。这些B2B信号对于葡萄酒企业来说可能比消费者端的溢价意愿更具即时的商业意义,因为B2B采购的合同金额通常以数万到数百万欧元计,并且一旦中标通常维持三到五年的合作关系。
从承诺到交付:未来十年的执行考验
“2035零碳承诺”是否能够真正实现,将在未来十年接受现实的严苛检验。从历史经验来看,企业自愿气候承诺的履约率并不乐观——一项对全球五百强企业气候承诺的追踪研究发现,在二零一五年作出重大气候承诺的企业中,到二零二四年只有约百分之四十实现了至少百分之八十的承诺目标。葡萄酒行业的特殊性在于,葡萄种植和酿酒过程中的许多排放源——如葡萄园的土壤氧化亚氮排放、发酵罐的二氧化碳逸散——目前还没有成熟且经济可负担的减排技术方案。电动重型农业机械的供应链规模在二零二五年仍然非常有限,价格是柴油同类产品的两到三倍。政策的确定性也是一个变量:如果关键市场的政府在碳定价、可再生能源补贴或电动设备税收优惠方面出现政策反复,企业减排的商业可行性就会受到显著影响。然而,”2035零碳承诺”最珍贵的价值可能不在于它是否被百分之百地实现,而在于它为一个高度碎片化的传统行业设立了可见的、具体的、可被公众审视和问责的减排目标——这种透明度本身就是推动行业进步的强大力量。
